赤乌

吃粮摘抄专用号

高大的斯拉夫青年交叉着手指,盯住了面前的伏特加瓶子。他好像有点醉了,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还记不记得在西伯利亚时和你说过的流放?”

王耀点了点头,看他又猛地灌下了一杯伏特加,似乎在为下面的发言鼓足勇气。

“其实我总是想,小耀……你说我们的存在,会不会就是个永无止境的流放呢?……或许最厉害的绝望其实不是一点希望都不施舍给你,而是让你看到了一丁点希望,却把它放在永远都够不到的地方呢?”

就像喂你品尝过美酒,又割下你的舌头,让你看到美景,又弄瞎你的眼睛。最后只留下记忆中的模糊残像,甚至分不清楚真实虚假。

“我一直在想啊……要是做个人类该有多好,生命那么短暂,要么辉煌,要么落寞,说一句‘我爱你’就能白头偕老,来不及验证忠贞就相继进了坟墓,还以为那就是恒久承诺。”

“你又在瞎想什么呢?自己难受的时候就总说得好像世界上没什么靠得住的东西似的,我就是最烦你这点——”

王耀莫名觉得生气,只想扯着他的领子左右开弓地把他揍醒,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气在哪里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眼泪已经涌上了眼眶。

伊万依旧抓着伏特加瓶子不放,只是手指微微颤抖,眼睛明亮潮湿,好像有露水在逐渐凝固。他看着他,好像在火车上隔着窗子看一个曾经居住过却再也无法回去的城市,然后问他。

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还恨不恨我。”

 

“我恨过你。”

王耀停顿了一下,换上了一种更为缓慢又更为平静的声音。

“我恨过你……但也深爱过你,无条件相信过你,也钻牛角尖似地排斥过你。”

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像他一样,曾让他如此执着地信赖向往。

也从未有过一个国家能像他一样,给过他如此强烈的痛苦与迷惑。

“只是那些时代,已经一去不返了。”

 

那是1991年的11月初,秋天已接近尾声。小酒馆里开足了暖气,玻璃窗上凝着水雾,有人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,马上流下长长的泪,不一会儿就模糊不清了。伊万蜷缩在座位里,借着酒精取暖,想着即将到来的最为寒冷的严冬。而王耀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,找不出安慰的词句,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与他碰杯,想着之前与他的好几万次见面。

他拿水管砸烂过他家围墙,也曾在红场扑朔的雪花中用柔软的语气向他承诺着永不背叛的誓言。而现在已经不再是会因为误解而产生感情的年纪了,也不会再因为一丁点的不同意见大动干戈、鱼死网破。因为好奇而寻求接近的时代过去了;将对方视为异类、充满愤怒与仇恨的时代过去了;容易信仰又容易受伤的时代过去了;天真、极端又易被煽动的时代过去了。

他们什么都经历过了。

人的生命只有短暂一瞬,拥有的情感较之他们也只是断片,可以在魂归天地之前决定他们究竟是爱是恨。

如此简单的称量公式,却无法供他们受用。

 

“你说什么?”伊万·布拉金斯基在酒精的作用下摇摇晃晃,还以是自己幻听。

“我说一切都过去了,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“不,不是这个,我说前一句。”

不知哪来的凤,吹动了婚宴桌上的红蜡烛,杏黄色的火光,一明,一灭。

 

“我爱过你。”

王耀一字一句地说,然后看住了他的眼睛。

 

他们一同分享过生命中最美好的理想。

却非得在被伤害到遍体鳞伤又互相伤害过对方之后,才肯开始尝试着互相理解。

他们也经历过漫长而又反复的苦难与对抗。

而今却能在温暖封闭的小酒馆里面面对面地坐着,很平常地吃饭喝酒聊天,喝高了互相对着胡言乱语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然后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脸一言不发。

 

一如在阿穆尔河的两岸一直久久对看了九百多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aph同人《the end of the beginning》

“留在这里。”女神说,“留在这座被幻象包围的海岛上,你能像我一样拥有不老的青春。让我们将这座海岛变为一个真实的、全新的、完整的世界,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有无限的时间和世间的一切。” 


“不。”英雄说,“我要回到我的故乡。” 


“你情愿做一个会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人吗?难道你不会思念我吗,我拥有永恒的美貌和对你不朽的爱。”女神流下眼泪;她的泪水有珍珠的色彩。 


“会的,我会思念你,用我余生的每一个时刻来怀念你,和我失去的一切。”英雄说,他亲吻着女神的泪痕,“但是我还要回去,因为那是属于我的真实的世界。” 

 

别了。 

我将永远记得你。 



“后来奥德修斯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归途,停泊在一座小岛上。岛屿居住着永生的女神卡吕普索。她爱上了他。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年。” 

“女神把所有凡人能够梦想到的东西捧到奥德修斯面前,尽管它们只是幻象,但如此逼真,使他难以区分……她告诉奥德修斯,只要他肯留在这座岛上,他也能像她一样,拥有比奥林匹斯山众神更加美妙的世界。” 


“但是奥德修斯说,他要回到故乡去。这座幻象之岛虽然美丽,却不是属于他的真实世界。他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,和那个世界一同衰老死去。那才是他寻求的归途。” 


  女神长久地哭泣,奥德修斯拥抱着她,他要和她一起走,但是她无法离开这座岛屿。他那双用来亲吻她的嘴唇最终不得不说出最后的话语:别了,美丽的女神,即使你忘记了我,我依然会永远记得你。” 

 

[不。是我将永远记得你。] 

 


“让我们从头开始。我的名字是?” 

“伊万·布拉金斯基。” 

“你是?” 

“王耀。” 

“我们的关系是?” 

“我们曾经是敌人,后来因为共产主义而变成了朋友,但是没有真的成为朋友,就又做回了敌人。” 

“为什么我们没有真的成为朋友呢?” 

“因为我始终不能体会你的悲伤,而你无法停止伤害我的骄傲。” 

“既然我们这么不合适,为什么我会想到去把你拉进共产主义的阵营呢?” 

“因为你想让我看看你眼中的风景。” 

“那么你呢,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放弃正在侍奉的上司,戴着我送的徽章跑到大西北去呢?” 

“因为我——” 

“说你爱我。” 

“伊万!” 

“说你爱我。给我说。” 

“我爱你。” 

“再说。” 

“伊万·布拉金斯基。我爱你。” 

“好了,已经可以了。” 

“我爱你。我——我告诉你——” 

王耀一把抓住伊万的领子。 

“你他妈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。” 

 

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寒冷的土地上过了千百年孤独的生活吗?别太小看这个世界了阿。那时候你骑在马上,模样高傲而自由,却一心一意地要与我分享一切的年少轻狂——轻易地在我心中结成魔障。 

那些场景,它们一刻不停地在我胸口跳动。在你穿越森林披戴雪花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在你拉着我站在亚历山大花园门口的时候,在你说情人节快乐的时候,在我们一起凝视火箭升空的时候。在每一个时候。 

我爱你。 

 

他开始吻他。 

每一次吐息都如同开膛破肚的伤害。 

他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按在自己身前,温柔而试探着开始的动作、随着内心某种呼喊的声音而变得激烈,快速地,猛力地,更加快速地,直到烟火在紧闭的眼睛后面裂开。 

一个声音。奥德修斯吟唱的长歌。悬崖上的喀秋莎。共产主义的词组。 

一束光。五角的红星。伏特加的瓶子。 

一朵花的绽放。在英雄洒落热血却无人知晓的陵墓。 

一个时代远去的尾音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aph同人《Check_Yes_Juliet》

那边静默了四五秒,然后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要比之前都清晰许多;那个高大的斯拉夫人一字一句地说,就算他回去了,也还是属于我的.他的心脏将会是我永远的温水港.


路德维希本来以为对方说完了,忽然听见这句,反倒真真正正地笑了出来.之前的肌肉僵化彷佛都是错觉.他想,如果他们都不是国家,这句话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告白范文.但现在既然它们被赋予了真实意义,那么就更像是恐吓或者垂死的挣扎.


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复对方的任何一句话,墙那边好像忽然出了什么紧急状况,他能够听见斯拉夫人转身快速跑开时靴子碾压积雪的声音.


路德维希后退了几步,揉搓着冻僵的双手.他像忽然领悟到什么似的,对着丑陋的墙壁裂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.


墙的对面似乎有什么正在快速分离崩析,他感到历史正在发生剧变.喧闹的人群此刻也安静了下来,路德维希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,南十字星在黑暗中闪耀出最璀璨的光芒.


温水港什么的,多么可笑.他是我的哥哥,他缺少什么,我就无条件地献给他.他的心脏被夺走,我便把我的与他共享.他若是发着烧,我便尽我所能治愈他.他若是需要照顾,我便一辈子都陪伴在他身旁.

他若是回归,我便给他戴上矢车菊的花环,用曲米亚草镶边,送给他亲手做的铁十字,将他抱在怀里,对他说“Ich Liebe Dich”和“欢迎回家”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aph同人《土豆与嘉云糖》

任何语言都描述不了一朵花,但我们可以准确叙述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例如黑暗,幸福,爱与灵魂。蜡烛的泪滴落下来,会形成钟乳石的形状,这也恰好说明一个人的悲伤有其动人之处。水因为寒冷而坚硬,用屋檐垂下来的冰锥可以杀死一个人;瓷器因为碎了而更锋利,用一块碎片可以杀死很多人。

即使风车不在了,风依然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蜘蛛《罪全书》

        我替王国祥料理完后事回转圣芭芭拉,夏天已过。那年圣芭芭拉大旱,市府限制用水,不准浇灌花草。几个月没有回家,屋前草坪早已枯死,一片焦黄。由于经常跑洛杉矶,园中缺乏照料,全体花木黯然失色,一棵棵茶花病恹恹,只剩得奄奄一息。我的家,成了废园一座。我把国祥的骨灰护送返台,安置在善导寺后,回到美国便着手重建家园。草木跟人一样,受了伤须得长期调养。我花了一两年工夫,费尽心血,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。退休后时间多了,我又开始到处收集名茶,愈种愈多,而今园中,茶花成林。我把王国祥家那两缸桂花也搬了回来,因为长大成形,皮蛋缸已不堪负荷,我便把那两株桂花移到园中一角,让它们入土为安。冬去春来,我园中六七十棵茶花竞相开发,娇红嫩白,热闹非凡。我与王国祥从前种的那些老茶,二十多年后,已经高攀屋搪,每株盛开起来,都有上百朵。春日负喧,我坐在园中靠椅上,品茗阅报,有百花相伴,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。美中不足的是,抬眼望,总看见园中西隅,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,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,缺口当中,映着湛湛青空,悠悠白云,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白先勇《树犹如此》